黃耆為補氣藥之首選
資料來源:張景岳中醫藥研究中心 所屬地區:中國大陸
黃耆之“耆”,本作“耆”。“耆”,老也,長也。黃耆即為補氣藥之首選。
或問:如以黃耆為補氣藥之首選,那麽“大補元氣”的人參,又該放在什麽地位?人參固為補劑之翹楚,確能“回元氣於無何有之鄉(韓飛霞語)”,但人參與補陰藥配伍,則補陰,與補氣藥同用,則補氣。例如東垣生脈飲,以人參配麥冬、五味子,是受孫思邈“夏月宜多服人參五味子以保肺金”及仲景麥門冬湯的啟發,三藥相配,為補陰複脈之方。而人參若與黃耆、肉桂、炙甘草配伍(保元湯),則為益氣溫陽之劑矣。也就是說,黃耆不具人參那樣的“雙向調節”作用,惟以補氣見長,且其性甘溫升提,是以陰虛內熱之證,有可用人參者,用黃耆卻顧忌多多。
或問:仲景《傷寒論》113方,為什麽無一方用黃耆?是黃耆僅可用於內傷雜病而不可用於外感麽?鄒潤安《本經疏證》早就發現這個問題了,他以汗多亡陽為例,說這是因為陰寒內盛,逼陽外泄,所以必以雄銳剽悍的附子振奮心陽,黃耆雖有益氣固表之功,卻不堪擔此重任,說得有理。但如像“發熱惡風汗出脈緩”這樣的表虛證、“病常自汗出者”這樣的屬於雜病範疇的營衛不調證,如用黃耆於其中,都是非常對證、非常有效的,不能因為仲景沒有這樣用,後人就用不得。說黃耆只用於雜病,不用於傷寒,就更是迂腐之論。宋人許叔微說:《傷寒論》云尺中遲、尺中微不可發汗,即症見發熱、惡寒、頭痛、無汗,雖為表寒實證,證之於脈,卻是營氣不足之體,就不能用麻黃湯發汗,即用,也發不出汗來,反生他變。怎麽辦?仲景雖未明說用什麽方藥,而建中一方即理在其中矣,他補出的方子即黃耆建中湯重加當歸。陶節庵是明代的傷寒名家,有“陶一貼”的美譽。他有兩張方子值得一提,一是再造散(人參、黃耆、炙甘草、附子、桂枝、羌活、防風、細辛、川芎、生薑),二是調榮養衛湯(即補中益氣湯加羌活、細辛、防風、川芎)。前者用於陽氣素虛,外感寒邪,用發汗藥發不出汗;後者用於勞力內傷,氣血不足,外感寒邪,頭痛,身痛,身熱,腿腳酸痛,困倦乏力,脈空浮無力者。二方都用黃耆,用得很好。葉天士常用玉屏風散(黃耆、白朮、防風)加甘草、生薑、大棗治氣虛汗液易泄,頻頻傷風;用桂枝湯加黃耆、當歸治勞傷營衛,身熱汗出。由此可見,外感病用黃耆,不是能用不能用的問題,而是當用不當用的問題。用黃耆的指症是素體氣虛,表衛失固,藩籬空疏;若體實病實者,用黃耆即是笨伯。試比較仲景麻黃湯、桂枝湯二方就可以知道,仲景是一片薑、一枚棗也不亂用的,何況黃耆乎?
我對虛人外感也薄有體會,如傅淑慈老太太,100歲,住北京機械工業學院宿舍,連年來幾乎每年都要因感冒繼發肺部感染住院,用多種抗生素治療,折騰半個月、一個月出院,身體就大虛一次。2000年大雪天,因開窗換氣不慎感寒,遂病發熱,身痛,自汗,惡風,微喘,脈浮而緩軟,舌質黯淡,我用桂枝湯加黃耆,再用一點厚朴、杏仁,一劑知,二劑已。2001年和2002年兩年秋冬季,再度感冒,也用同樣的方法略事加減即癒,至今沒有再住過醫院。
黃耆不惟有固表止汗之長,且能有效地提高人體免疫力,這就是黃耆用於外感病的機理所在。從前廣東梅縣有位醫師叫張公讓,他每天用黃耆60g泡水代茶,很少感冒,精神體力都增強。前些年見上海有人用黃耆片預防感冒及流感,山東也曾把玉屏風散製成片劑,名“防感健身片”。
頑固難癒的過敏性鼻炎,以鼻癢、噴嚏連連、清涕如水為主要表現者,當與虛人外感治同。因此用一般治鼻炎通套方藥多無效。我常用補中益氣湯加蘇葉、防風、蜂房合縮泉丸(山藥、益智仁、烏藥),得效後改用黃耆、白朮、黨參、枸杞子、當歸、防風燉雞,臨服前對入60ml黃酒,溫覆取汗,1週2次,多能在1~2個月使症狀緩解甚至痊愈。方中黃耆常用量30~50g,陽虛畏寒者亦可加制附片10g(燉湯時間在1個小時以上,所以水要1次加足,不能中途加水)。
黃耆用於胃及十二指湯潰瘍之屬虛寒者有殊功。20世紀60年代,即有人報導用黃耆建中湯治療消化道潰瘍數十例,壁龕大都在1個月內癒合。我用此方治驗也不少,如近年治尚某,郵電部幹部,44歲,1987年即患胃及十二指腸複合性潰瘍,空腹時胃痛,並多在季節氣候變化時加重(交節而病加重者屬虛,此葉天士語),伴食道返流,吐酸,痛喜熱按,消瘦,面色蒼白,舌淡,脈沈弦。證屬脾胃虛寒,用黃耆30g、黨參12g、赤白芍各15g、肉桂6g、炮乾薑6g、炙甘草6g、煆瓦楞子30g(先煎)、乳香3g、蒲公英30g,數劑即痛止。服至20劑,面色紅潤,精神體力均大有進步。隨訪二年餘,僅在過度勞累或生活起居不規律時胃部還有點隱痛,用上方幾服便好。由此使我聯想到我用大劑量黃耆治療傷口久不斂的經驗,黃耆確有生肌長肉、修復潰瘍之功。虛寒性內瘍用之有效,當是同一個道理。
汗證多用黃耆。古人說黃耆生用發汗,熟用止汗,張錫純斥之為“荒唐”。他說氣虛無力逐邪外出者,黃耆與發表藥同用,即能發汗;氣虛皮毛不固者,即能止汗,不在黃耆之生熟。我用黃耆多用生黃耆。一般認為自汗為陽虛氣虛,盜汗為陰虛血虛,究之實際,也不儘然,臨證當以見證為依據,不要為紙上語印定眼目。若非氣虛,而是酒客,胃熱素盛,或濕熱久蘊化火,也能引起自汗,清之利之則汗止,這樣的汗,用黃耆幹什麽?以熱助熱則汗出愈多。
中風偏癱,王清任立補陽還五湯,黃耆用至四兩之多。張山雷曾大加抨擊,說肝陽上亢,氣血並走於上,濁痰為之沸騰,黃耆既助火又助痰,而且又這麽大的用量,豈不荒謬!不知中風一病,不可膠著於鎮肝熄風、潛陽鎮逆、開泄痰路一個思路,也有氣虛、陽虛、挾痰挾瘀者,張錫純的認識就比他全面,既有針對陰虛肝陽上亢的鎮肝熄風湯、建瓴湯,又有針對氣虛血瘀的以黃耆為主藥的加味補血湯。事實上,腦梗塞或腦血栓形成患者,以氣虛血瘀症為多,而外傷引起的截癱,也多從氣虛血瘀論治。我曾在北京衛戍區某醫院定期查房,治療過許多截癱病人,補陽還五湯即是常用之方,而且觀察到截癱用大劑量黃耆配合活血化瘀藥,有使斷裂的神經再通的作用。一般醫生用補陽還五湯不敢用大量黃耆,即用也不過20~30g,豈不知方中有桃、紅、歸、芍、芎等大隊活血藥,這些藥不得大劑量黃耆大力補氣推動,就不能有效地發揮作用。我曾在河北會診1例格林巴利氏綜合症(感染性多發性神經炎)患者,經過一段時間清利濕熱以後,即用黃耆為主藥補氣血、通經絡。因為濕熱未盡,故黃耆僅用45g,藥後漸漸可慢步上下樓,但不能久行、久立。接診者秦榮芳醫師遂徵求我的意見,把黃耆加至每劑100g,20餘劑後即基本恢復行走,可見黃耆確有當用大劑量者。正如岳美中前輩指出的:黃耆之於神經系疾患之癱瘓麻木、肌肉消削等確有效,且大症必須1日量從數錢到數兩,持久服之,其效乃顯。
糖尿病的主要病理是氣陰兩虛,《千金方》黃耆湯(黃耆、茯苓、麥冬、生地、天花粉、炙甘草)即代表方。氣虛為主者,我恒以大劑量(50g)黃耆為主藥,陰虛為主者,則減黃耆之半。如患者宋志永,男,25歲,河北槁城興安鄉政府司機,享用太豐,飲酒多。因體重減輕20多斤,去石家莊檢查空腹血糖14.9mmol/L,餐後20.9mmol/L,尿糖(++++),尿酮體(+),乃來京治療。患者口不渴,也不餓,以乏力為主要表現。手麻,手抖,脈弱,舌淡有齒痕,血脂高(數位不詳),有糖尿病家族史。病屬氣虛挾瘀,擬益氣活血法,藥用黃耆60g配伍黨參、山藥、蒼朮、白朮、黃精、當歸、丹參、益母草、桑枝、桑葉、桑椹、桑寄生、川芎、赤芍等。服藥10劑後,尿檢酮體已消失,尿糖(-),空腹血糖降至12.1mmol/L。16服後更降至8.6mmol/L。服至33服,空腹血糖5.5mmol/L,自訴不再乏力,手也不抖了,面色紅潤有光澤,對於徹底治癒糖尿病充滿信心。
黃耆有利尿作用,故慢性腎炎之浮腫、自汗、畏風、尿少、面色蒼白或萎黃、乏力,用之頗為合理,如仲景方防己黃耆湯(防己、黃耆、白朮、甘草、薑、棗)、防己茯苓湯(即上方去白朮、薑、棗加桂枝、茯苓)。我治中老年人慢性腎炎及不明原因的下肢凹陷性浮腫,常用此二方合方,加益母草、丹參、鬼箭羽、牛膝,陽虛畏寒加附子,虛甚加人參。此方亦用於心功能不全的浮腫。如趙某,女,90歲,住和平里交通部宿舍,下肢浮腫,原因不明,用上方6服而癒,至今2年未再復發。參耆麥味地黃湯(黨參、黃耆、生地、蒼朮、白朮、木瓜、丹皮、茯苓、澤瀉、牛膝、車前草、麥冬、五味子、益母草、白茅根)是吾師方藥中先生治療慢性腎炎、氮質血症、早中期尿毒癥的名方,陽虛酌加桂、附,血虛加歸、芍,嘔逆稍加黃連、竹茹,對消除尿蛋白,降低血尿素氮、肌酐,糾正貧血,消腫,改善精神體力都有一定作用。
黃耆亦用於慢性肝炎、肝脾腫大、肝功能不正常。黃耆配黨參、當歸、白芍、黃精、山楂、神曲、丹參、鬱金、生地、澤瀉、山藥、秦艽、茵陳、板藍根即山西中醫藥研究所的名方“強肝丸”。我治乙肝即多取法此方之用藥。姜春華先生治療肝硬化腹水,常用下瘀血湯(大黃、桃仁、地鼈蟲)。然病至於此,體質多虛,又常加用黃耆、黨參、黑大豆、白朮、茯苓、牡蠣、鼈甲、熟地,以收攻不傷正,補不礙邪之效。
黃耆也有抗心衰的作用,潘澄濂先生在生脈飲中加入一味黃耆,遂使此方真正成為氣陰兩補之方。我治心肌炎,頻發早搏,氣陰兩虛者,常用炙甘草湯加黃耆;冠心病心律失常,病態竇房結綜合症常用生脈散合保元湯(肉桂、人參、黃耆、炙甘草)為基本方。張錫純說黃耆“善治胸中大氣下陷”,其證則“脈微若無,氣息奄奄,心悸氣短,大汗淋漓”,殆即今日之心衰也。
黃耆是氣虛下陷而致的脫肛、內臟下垂、子宮脫垂必用之藥,重症肌無力亦需大劑量黃耆,代表方劑是補中益氣湯。此方參耆同用,有協同補氣的作用,惟原方用量太小,非常之病,必須打破常規用藥。我治子宮脫垂,黃耆恒用至50g,另用枳殼、益母草各30~50g煎湯坐浴;重症肌無力常加淫羊藿、菟絲子、補骨脂、熟地、黃精;脫肛常加枳殼、生地榆;胃下垂加蒼朮。
黃耆也用於氣虛推送無力引起的便秘。岳美中先生嘗用《局方》的黃耆湯(黃耆18g、陳皮10g、火麻仁15g、蜂蜜2勺),尤怡《金匱翼》也載此方,用於老人虛秘,堅持服用,效果不錯。方藥中先生對既有氣虛乏力又有陰血不足、津虧腸燥的便秘,用大劑補中益氣湯合增液湯(生地、玄參、麥冬)治療。我曾用方師此法治療鋼鐵研究院一鄔姓巨結腸症患者,患者常20天左右用瀉藥始得一便,經我治後大便暢通,1次拉出小半桶。
搜尋記憶之中,猶有兩病有關於黃耆者。有張姓女孩因角膜潰瘍(凹陷如芝麻大)來診,我用清熱瀉火劑雜以眼科通套藥,竟了無寸效。老醫王先生用補中益氣湯,數貼即癒。老醫說,炎症云云,吾所不知,吾惟知“陷者升之”四字而已。旨哉言乎!三十年於茲,言猶在耳!又黃耆有益氣固脫的作用。清代敘府名醫方有堂治一患者毛無祿,惡寒身倦,四肢厥冷,下利不止,命在須臾。本當用參附湯,以其家貧,而改用黃耆30g、白朮30g、附子6g、乾薑6g、茯苓15g、甘草6g,一劑而逆回,二劑而利止。他認為耆附同用,亦能回元陽於傾刻。又黃大元一案,亦用黃耆60g以代人參,足證其益氣固脫之力。1971年,我在甘肅三線建設工地作醫生。七連指導員張義德,素有痔瘡,因過度勞累而便大量鮮血,頭暈,心慌,自汗。同事孫君,以血色鮮紅,遂以為熱,乃集20餘味涼血止血藥於一方,血仍不止。我以為病屬勞倦傷氣,血失統攝,大劑涼血止血,反傷中陽,氣血益失依憑。遂用黃耆90g、黨參60g濃煎與服,三劑而癒。由是可知,氣虛欲脫,用大劑量黃耆,也能救急。《傅青主女科》治老婦血崩方(黃耆、當歸、三七、桑葉)、血崩昏暈固本止崩湯(黃耆、熟地、白朮、當歸、人參、黑薑)都用黃耆,亦皆著眼於血脫益氣者,蓋此際益氣即所以固脫,即所以止血,是黃耆不僅以慢性病的調理見長矣。
黃耆甘溫性升,所以原則上陰虛內熱者忌用,但氣陰兩虛則不在此例,黃耆、人參此時如配合生地、麥冬、地骨皮、桑葉之類甘寒藥,則可收陽生陰長之效。張錫純說身熱脈數勞嗽,黃耆配知母,又能滋陰。蓋黃耆大補肺氣以益水之上源,氣旺自能生水,知母又大能滋生津液,使陰陽不至偏盛,而生水之功益著。究實藥物隨配伍之異,則原有之藥性也可能有所改變,至於“黃耆又能滋陰”一說,則嫌勉強。北地乾燥,即氣虛之證當用黃耆而咽乾、口燥(“上火”)者頗不少見,我學習張錫純的方法,或佐以知母,或配以玄參、桑葉,即無此弊,此亦用藥之權變也。服黃耆量大而腹脹者,則可佐以小劑量的陳皮、木香、砂仁之類,以行其滯。這樣的配伍經驗,則早見於歸脾湯、補中益氣湯諸名方矣。
(中國中醫藥報)
- 9月 02 週一 201308:3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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